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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荡河里摸河蚌

      陶涧生

      几位高中同窗相约在家乡公园相聚。这片土地,是我年少时生活过的地方。记忆深处,这公园内原有一条张荡河,河水澄澈明净,河面开阔浩荡,水里鱼虾蚌螺繁衍,是我们少年时代最眷恋的去处。在那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村里的孩子们最爱到张荡河里游泳,下河摸河蚌,那是属于我们童年独有的欢乐。

      上世纪七十年代,农村物资匮乏,普通农家粮食紧张。我家人口多,一日三餐大多食用的是稀饭,一斤大米要熬成满满一大锅粥,粥里还常常掺上山芋等杂粮,白米饭是难得的稀罕吃食。步入初中,身体渐渐发育,急需营养,可家里荤腥难得,我便想方设法,自己到河塘寻食。捉鱼虾、钓黄鳝、摸河蚌、捞螺蛳、捉田鸡,但凡能添一点荤腥,我都会想尽办法去尝试。

      犹记在当年那段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我们一伙少年相约奔向张荡河,摸回一只只河蚌改善伙食。当年的我们苦中寻乐,真是不亦乐乎。

      下河摸蚌时,我们大多赤着上身,只穿一条短裤,有时索性光身踏入河中,身旁搁一只木脚盆,摸得的河蚌就尽数放进盆中。河蚌静静伏在水底淤泥间,大大小小的贝壳微微露出泥面。我们先用脚尖轻轻勾住蚌壳,顺着小腿往上摸索,再伸手接住,丢进脚盆。埋在深泥里的,往往是个头硕大的河蚌。这时就要沉住气,先用脚尖拨开蚌周围的淤泥,轻轻晃动蚌身;若是纹丝不动,便只能扎猛子潜水下去徒手挖掘。

      所谓潜水,就是扎猛子。头朝下、脚朝上,屏住一口气扎入水底,奋力刨开周边淤泥。遇上嵌在硬泥里的大河蚌,常常要反复扎好几回猛子才能取出来。远远望见水面上双腿蹬得水花四溅,便知道伙伴正在水下奋力摸蚌。不多时,人猛地冲出水面,双手高高举着硕大的河蚌,满脸喜色向同伴炫耀。不过一两个时辰,木脚盆就堆得满满当当,足足有二十来斤。

      张荡河里的河蚌分三类。一类是“苏州蚌”,体形硕大,大的单只就有两三斤,壳缘锋利,稍不留意就会划破脚掌,多栖于深水,必须扎猛子才能摸到。第二类叫“老绵蚌”,个头偏小,壳圆润厚实,多在浅滩,单只不足半斤,常常扎堆聚居,我们叫它“蚌窝”。一旦脚碰到蚌窝,少则三五只,多则七八只,收获颇丰。还有一种“宪子蚌”,体型细小,一头尖尖,多藏匿在水岸交界的浅滩。那时的张荡河水清见底,水草历历可见。河底淤泥早已被捞河泥的水泥船打捞一空,化作农田肥料,水底干净清爽,随处都可以下水嬉游摸蚌。

      河蚌肉富含蛋白质,是我们少年时期难得的滋补美味,只是处理烹制颇为繁琐。摸回来的河蚌,要养在清水中,暂不吃的就要勤换水,让它吐尽泥沙污物。破开蚌壳之后,往蚌肉里滴几滴菜油,藏在肉里的小蚂蟥嗅到油味,便会自行爬出,这是乡下传下来的土办法。

      河蚌的吃法花样繁多:爆炒河蚌、红烧河蚌、河蚌咸肉豆腐汤、河蚌烧雪里蕻,还可以炒好浇入面条。我最偏爱韭菜丝瓜烧河蚌,鲜香醇厚。其中又以苏州蚌最佳,壳薄肉嫩,滋味鲜美,在物资匮乏的岁月里,称得上是难得的人间美味。

      岁月匆匆,往事如烟。如今再回望张荡河,那夏日的碧波,水中的嬉戏,脚盆里沉甸甸的河蚌,依旧历历在目。那不仅仅是少年时的口腹之乐,更是艰苦年代里,属于乡村孩子朴素又鲜活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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