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媒体数字报 社长、总编辑:洪孟春 晚报热线:82220000 我要纠错 注册   登录
长沙晚报网 数字报 版面导航 日 星期 出版 前一天 后一天
返回版面

雨樱花

      邹静婵

      这樱花,是几株吉野樱,种在街角的拐角处的院墙外。平日里常常走过,并不怎么留意它们,只觉得是几株寻常的树罢了。春天来时,也见过它们开花的模样,满树满枝的粉白,热热闹闹的,像一团一团的云,浮在半空中。那花开得极盛极密,把枝条都压得弯了下来,仿佛不胜其力似的。

      蜜蜂在花间忙碌地嗡嗡叫,阳光从花簇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影子。樱花盛放时,看花的人也多,有驻足拍照的,有牵着孩子一同欣赏的,还有一两只小狗在树下嬉戏。热闹是它们的,我那时也只是远远地望上一眼,便匆匆走过去了。

      可是今夜,在这雨中,这几株樱花却显出另一种风致来。

      雨下得并不大,细细密密的春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些微草木的清气,雨珠打在花瓣上,那极淡的花香便被搅动起来,氤氲在湿漉漉的空气里。路灯的光晕散开来,黄蒙蒙的,把雨丝照得亮晶晶的,像无数根极细的银线从天上垂下来。

      樱花就在这灯光与雨丝里静静地开着。走近了看,每一朵花都含着雨水,花瓣儿显得格外饱满,格外晶莹,像是薄薄的玉片雕成的。白日里花瓣的颜色是粉白的,此刻在灯下,却泛着一种淡淡的、珍珠似的柔光,粉中透着一层浅浅的紫,像是少女颊上羞涩的红晕。

      雨珠儿在花瓣上滚着,颤巍巍的,欲落不落,仿佛稍一碰就会碎了似的。有的花朵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便微微地垂下了头,那样子竟有几分像在沉思,又像在独自哀愁。

      风偶尔吹过,便有花瓣儿离了枝头,飘飘悠悠地落下来。它们落得那样慢、那样轻,好像舍不得离开似的,在空中打着旋儿,一忽儿上,一忽儿下,最后才极不情愿地贴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上。地上的落花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粉白的瓣儿散在深色的柏油路上,像是谁不经意间打翻了的胭脂盒。雨下得急了,有几瓣飘进了路边的水洼里,浮在水面上,随着微风漾起的细波,一荡一荡的,宛然是些小小的、停泊着的船。

      看着这雨中的樱花,我忽然觉得,白日里那种繁华似锦的热闹,固然是好的,可眼前这清冷的、带着些许凄楚的美,却似乎更贴近樱花的本性。樱花的美,本不在于它的繁盛,而在于它的易逝;不在于它的热闹,而在于它凋零时的静美。

      有人说“物哀”,大约就是这种对事物无常的敏感与体悟吧。一片花瓣的飘落、一滴雨珠的滑下,都是转瞬即逝的,可正是这转瞬即逝,才让这美显得格外珍贵、格外动人心魄。

      想起川端康成笔下的樱花来了,他在《古都》里写千重子看着北山的杉树,忽然想起了樱花,说樱花是“京都春天的代表”。他写樱花,总是带着一种淡淡的哀愁,却又有着一种坚韧的生命力。樱花在他笔下,不单是花,更是一种精神,一种美学理想。太宰治也写樱花,可他写的樱花总带着颓废的气息,是绝望中的最后一抹温暖亮色,就像和煦的阳光洒在樱花上,忽而被狂风暴雨席卷,只剩下光秃的枝桠,无力无奈。

      而此刻我眼前的樱花,既不是川端的那种明朗的哀愁,也不是太宰的那种颓废的美,它就只是它自己,几株在雨中静静默默伫立着的树,开着一些湿漉漉的花。

      雨似乎下得密了些,沙沙的声音响起来,像是春蚕在咀嚼着桑叶,把四周衬得越发安静了。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我与几株樱花树,默默站在雨中,感受春雨对大地的眷恋。

      我忽然觉得,这雨中的樱花,比任何时候都更像樱花。褪去了白日里游人的喧哗,褪去了阳光下的绚烂,它才真正地成为了它自己,一种安静的、孤独的、自开自落的存在。它不为了取悦谁而开花,也不因为无人欣赏就不开花。它只是循着自然的节律,在该开花的时节开花,在该凋零的时候凋零,雨水也好,晴日也好,都不过是它生命中的一个背景罢了。

      站得久了,头发和衣服都有些潮了。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几株雨中的樱花,转身慢慢地往回走。走出好一会儿,我忍不住又回头望了望。远远地,那些粉白的花影在雨雾里朦朦胧胧的,像是梦里的景色,像是记忆里的一个片段,像是将要写完的一首诗的最后一行。我知道,明天也许天就晴了,这些花经过一夜风雨,怕是要落去大半了。可是那又怎样呢?它们今夜的美,已经留在我心里了。

      回到家里,我推开窗,雨声清晰地传了进来,雨珠轻轻地叩打着窗户。空气里有股湿润的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或许是衣服上染上了些香气,又或许是心中。

      远处的灯光还亮着,只是看不见那些樱花了。但我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在雨中,悄没声息地开着,落着……


    版权所有,未经授权禁止转载、摘编、复制或建立镜像。如有违反,追究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