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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

      子非

      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那座山叫什么名字。从我有记忆开始,它就一直在老屋的后头,姑且就管它叫“后山”吧。

      山不大,也不高,山里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道,曲曲折折伸向山外。小道不长,三五分钟便可走完,可在年少的我眼里,那短短几分钟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记得上学路上,我总要在岔路口反复纠结。走山下的大路,要多绕好几里地;走这条近道,心底却莫名发怵,两条腿像灌了铅一般,迟迟迈不出第一步。只因后山上有许多坟茔,有是荒草丛生的旧冢,也有的是红土未干的新坟,而那条小道便在树木与坟堆间蜿蜒曲折。

      山里树影斑驳、森然摇曳,风吹过时沙沙作响。每次踏上这条小径,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窥探,双脚便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有时还会有一些不知名的山鸟猝然尖啼,我更是心头猛地一紧,像被毒蜂蛰了一下。接着,脚步便不受控制地加快。这时候,若是路边的野草不经意拂过脚踝,我更是会头皮一麻,恨不能立刻生出双翼,不顾一切往前狂奔。

      有一回上学,我用稻草扎了个火把给自己壮胆。谁知跑起来风大,火苗直往脸上燎。我一慌,脚下一滑,骨碌碌滚到山下水塘里。好在是初春,塘水很浅,倒没成落汤鸡。还有一回放学,我在即将跑出后山时,突然被一条藤蔓绊倒,摔到了泥里。在惊慌中挣扎时,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黑黢黢的林间走出来——是爷爷。那一刻,泪水瞬间就从心底喷涌而出。

      对于我来说,后山是让我恐惧的存在,可对于爷爷来说,它却是“乐园”。无论寒暑,爷爷每天都要去后山晨练。跑步、俯卧撑、压腿、引体向上……幽静的后山成了他的练兵场。我至今仍记得,六十多岁的爷爷,在后山空地上给我表演单手俯卧撑的场景。他用右手五指撑着地,一起一落,脸不红气不喘。做完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冲我咧嘴一笑,仿佛在说:“瞧,你爷爷还硬朗着呢。”

      爷爷每次晨练,天不亮就动身了。我曾经问过爷爷,山里那么多坟,您不怕吗?爷爷笑了:“怕什么,都是老熟人。”说这话时,他眼望山林,仿佛真能看见那些故人。

      要说谁最懂这座后山,恐怕没人比得过爷爷。即便后来腿脚不便,他仍能在灌木丛里自如穿行,熟门熟路找到每一处坟茔。那时候,每年清明我都会陪爷爷一起去给姥姥姥爷上坟。爷爷走在前头,提着一只竹篮,里面装着纸钱、香烛。他像是备好了精确的路书一般,熟练地在丛林里穿梭,哪道坎要跨、哪丛刺要绕,心里一清二楚。而我只需要走在爷爷身后,跟着他的脚印即可。姥姥姥爷的坟没有墓碑,有次我担忧地问爷爷:“不会认错吧?”爷爷则指着一旁的松柏:“这树是我亲手栽的,错不了!”

      爷爷常说一句话:“不盼年,不盼节,就盼清明纸一叠。”说这话时,我不知道爷爷当时是什么心情,只记得他跪在坟头,抬起头,眯着被香薰红的眼望着我,脸上的皱纹,像极了山路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

      后来,后山又多了一座新坟——爷爷也长眠在了那里。坟前,也栽了两棵松柏。再后来,后山开发了。山上的坟茔都迁去了几十里外的公墓,一排排,整整齐齐的,再也没有蜿蜒的小路,没有绊我脚踝的藤蔓,也没有爷爷亲手种下的松柏树了。

      如今,后山上的那些光景,便只能偶尔在梦里与我重逢。梦里,我还是会奔跑,不过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想抓住那些过往。我想,这大概就是成长必经的路吧。

      现在那座我一直不知道名字的小山已经在地图上找不到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但是我想,山可以平掉,坟可以迁走,可有些东西,却是推土机也推不动的。比如爷爷说过的那句话:“不盼年,不盼节,就盼清明纸一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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