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丽珊
橘子又大规模上市了!看到它们,我就欢喜得不能自已,一颗心完全被俘获了去。
喜欢秋天去爬岳麓山。因为湖南大学的围墙外,有一溜长街都是水果铺,每到秋天,所有商家将各色水果,分门别类在门前堆成一座座小山,那景象,蔚为壮观。水果种类很多,最多的还是橘类:橘、橙、柚。大的,小的,扁圆的,椭圆的,形态不一;金黄,橙黄,青绿,乳黄,颜色多样。鲜灿灿,水灵灵,饱眼福,勾馋虫。恨不得有千张嘴,尝遍每种口味;恨不得敞开怀,拥抱所有。
小时候,奶奶家的厨房外,也有两棵橘树,水桶粗的树干,遮住厨房屋顶的树冠。奶奶对这橘树格外看重,要等每一颗橘子都金黄金黄了,才一次摘下来。摘橘子不准用竹竿敲,得叫两位叔叔身背布袋,上树颗颗剪下。袋子满了哧溜下来,倒进箩筐担回家。每一颗都不能磕着、碰着。
摘来这十几担橘子,首先是分橘子。我家和伯伯家,一家一箩筐,其他亲戚邻舍,一篮一篮地送。剩下的,收到谷仓。
分到橘子的晚上,是我们家的丰收节。一家人围坐桌边,中间放着一篮橘子。我们小孩最馋,抢着拣最大的,对准凹处,用拇指一摁,呲,橘皮里的柑橘精油喷了出来,喷得手腻乎乎,有时还溅到眼睛里,辣得半天睁不开。爸爸剥橘子最细心,剥出来的橘皮,能叠成漂亮的金菊,或做成精致的橘盅。而我呢,则喜欢揭那层软软的“棉絮”,揭得干干净净露出晶莹橘瓣时,特有成就感。咬一口,饱满酸甜的汁水如喷枪直射喉咙,呛入气管,咳得我眼泪都出来了。妈妈拿来一只碗,让我们把汁液挤掉一些再吃,就不会呛着。
秋风透过窗户送来凉爽,秋虫在远处田野争鸣,月亮从窗户探过头来,笑眯眯地望向我们,一家人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夜深了,一篮橘子吃得所剩无几,碗里倒是盛了满满一碗橘子汁,妈妈将汁液倒进玻璃瓶,这是她整个秋冬的护手液。每天辛勤劳作的妈妈,一到秋冬,手便皲裂。一次吃橘子时,无意中发现橘汁有护手特效。从此以后,每次吃橘子,妈妈都会留下一些橘子汁,有了这些宝贝,她的手再也没皲裂过。
橘子汁是妈妈的护手秘籍,收藏橘子便是奶奶的独门绝技,收在谷仓里的橘子,经冬立春,越放越甜。她自己舍不得吃,都留着慢慢喂了她的亲人。我特别馋奶奶的橘子,只要没事就往奶奶家跑,奶奶做事时,我亦步亦趋。奶奶知道我的用意,却不戳破,只是闲闲地和我聊天。我也不急,知道疼我的奶奶最懂我。当然,我也喜欢听奶奶说那些有趣的事情。聊尽兴了,奶奶才将几只橘子塞进我的衣袋。我捂着袋子,快速往家跑,找弟妹们分享。
有次吃橘子时,我问,奶奶家的橘树是谁栽的?爸爸告诉我们,橘树是他栽的。他还是孩子的时候,有次别人给了他两个橘子,他舍不得吃,埋在厨房前的地里,后来长出了很多橘苗,但一场大雨,冲走了几乎全部,只留下这两株。这两橘树倒争气,你追我赶地生长着,枝叶相连,如一对并肩而立的双胞胎。
人生总有很多遗憾。随着老屋的翻新和扩建,橘树被毁了,给我橘子的奶奶也早已离开了我们,就连栽树的爸爸,11年前也去了天国。
每当秋风起,橘子黄,两幅画面总在我眼前浮现:忙碌的奶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变戏法似的将几个金黄的橘子塞进我衣袋。另一幅里,那个曾种下橘树的少年——我的父亲,正小心翼翼地把橘子埋进土里,眼里满是希冀。如今树虽不在,但那份关于爱与希望的味道,早已刻进了我的骨子里,岁岁年年,橙黄橘绿。
风里,又飘来淡淡橘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