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汉华
近来,父亲总让我有些难堪。
每逢邻里闲谈或亲友相聚,他总不经意地把话题引到我身上。
“我女儿文章写得可好了,是个作家。”他自豪地对旁人说道。
周围人连连称赞:“真了不起,太羡慕您了!”
父亲便滔滔不绝地讲起我发表过的文章,哪一篇何时登在哪本刊物上。他如数家珍,恐怕连我自己都没他记得清楚。
大家啧啧称叹,直到旁人面露敷衍,父亲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话头。
我私下劝了父亲许多回:“你女儿资质平平,文章也寻常,不必到处宣扬。如今社会多元,年轻人各有出色之处,别人家的孩子优秀的多了去,您别再总夸我了,免得反招人笑话。”
父亲却丝毫不觉有错,振振有词:“别人的儿女优秀,他也能说,我也乐意听。我女儿优秀我骄傲,就要说给人听。他们爱听,我爱说,不碍你的事,你别管我。”
我一时语塞。父亲七十多岁了,身体不算硬朗。母亲过世十多年,他一直不愿再找伴,每日在家围着柴米油盐和儿女转。就算他絮叨些、固执些,我又能多说什么呢?
直到有一回,一位老先生找到我,托我写一篇宗族题材的赋。我与他素不相识,便婉拒道:“实在抱歉,我能力有限,怕是写不出来。”
老先生不信,笑道:“我听你父亲提过不少你写的文章。我们族里老人都觉得你能写出一篇情真意切的好赋,你父亲也说这类文章你拿手,让我放心找你。”
我实在写不出,几乎费尽口舌才将老人家劝走。随即打电话给父亲,气恼地责问他为何自作主张让人来找我,大声告诉他,这让我非常难堪。
这次父亲没同我争辩,只嗫嚅着说:“你花点时间帮他们写一篇吧,我觉得你能写出来的。”
我突然感到一阵无力,沮丧地对他说:“您以为写文章像吃饭喝水那样容易吗?我本就平凡,偶然挤出几个字已不容易。我们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您醒醒吧。”
从那以后,父亲不再逢人便夸我。但他依旧会把我发表的文章剪下来,工工整整地贴到笔记本里。笔记本就放在他的床头柜上,一伸手便能拿到。每晚睡前,他总要翻一翻,读一读。
近日,我前往张家界游玩,登上天门山时,给父亲打去了视频电话。通话间,云雾忽然散开,阳光洒落下来,映照着层叠起伏的山峦。千山万水匍匐脚下,衬得天门山顶宛如一座天空之城。我握着手机缓缓转身,将眼前的风景拍进镜头,分享给父亲。
父亲一边观看,一边惊叹:“风景真美,真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多读书、多看山河,对你写文章是大有裨益的。”
接着,他又轻声说道:“以前你母亲在的时候,我和她曾到张家界旅行,站在天门山的云梦山巅,那雄伟壮观的景色真是世间少有。你母亲还说,看了美景却写不出来也是遗憾,所以总要让儿女多读书,让好风景入了眼、进了心,再写成文字,才算不虚此行。”
我握着手机,屏幕上清晰地映出父亲的眉眼。忽然间,我很想好好拥抱他,认认真真地对他说:“父亲,女儿还可以更好,您慢慢等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