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蝶
我知道我已经知道得不少了,我也知道还有许多我不知道。
曾记得被母亲逼着背唐诗,总是磕磕巴巴背不流利。有时断断续续,含糊不清。有时上一句脱口而出了,下一句却像是被什么卡了喉咙似的,急得面红耳赤半天吐不出来。我只是知道机械性地去死记硬背那些平仄对仗的句子,根本不知道其中的意思。背诗真是件极其痛苦无趣的事,我的内心充满了敷衍与抗拒,似乎住着一万个不愿意。
当然也有例外的时候,王翰的《凉州词》我就背得特别顺溜。尤其喜欢“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那句。因为我知道葡萄,也知道美酒,夜光杯虽然没见过,但我想应该类似于我的那些涂满荧光粉的玩具,能在暗处发出幽幽的光,很美的。还有琵琶我也是知道的,邻居家有个仙女姐姐用手指轻巧地推拉吟揉琵琶,将一曲《夕阳箫鼓》弹得婉约缠绵,令我好生羡慕。哪像小小的我,只知道爱吃、爱玩、爱漂亮。
待到上学后,在课堂上学习《凉州词》时我才知道,之前那些知道并不准确。葡萄和美酒是不能分开的一种酒,夜光杯压根不是玩具,而此琵琶也非彼琵琶。我不仅会背这首诗,还知道它的注释和译文,考试答题绝不会出错。我想,那时我应该算是一个积极上进的好学生,有着像野草一样生长的蓬勃求知欲,一如驰骋原野的快马,纵情奔赴每一处未知。每收获到一处知道,得意得都会叫人只差忘形了。
再次品读早已烂熟于心的《凉州词》,我已可算作一个亭亭玉立的人了。吟着诗中那短短28个字,莫不让人泪眼潸然,眼前仿佛出现一群刀口上舔血的将士在绝境中狂歌痛饮,片刻欢愉中藏了多少悲怆?我不知道那些所谓置生死于度外的旷达是不是被逼无奈的选择?我也不知道这样的理解是否没有走位,但我为自己曾经那不明就里的无知和形而上学的麻木切实感到羞愧,有一些悔意,也有一些迫切。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或许我还有好多不知,这是真的。可那匹叫作“求知欲”的快马依然在我脑海里加鞭嗒嗒向前,它穿过一望无边的原野,翻过一座又一座山,有一股使不完的气力。当然,有时也会生出望山跑死马的无力与茫然:仿佛那些知道就在眼前,伸手就能触碰得到,不承想却是错觉,其实还离我很远很远。岁月流逝,我知道得越多,早已没了过去收获到知道后的那种得意了,只是越发觉得自己是多么无知,多么渺小。而无知与渺小又促使我策马扬鞭,去追逐那些更遥远、更渺茫的知道。
庄子曰:“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我不知道这一生还能与多少个知道幸福相遇,我也不知道是否能真正知道那些不知和难知的知道,然而,青年是常为新的,我这颗渴望探索未知的心,恍若欢畅的小溪,永远都不会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