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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脆

      许立君

      橙子皮厚,指甲掐进去,汁水溅出来,一股清气直冲鼻孔。我很少吃橙子,就因为这份麻烦——要剥皮、撕掉白色筋络,要小心别让汁水喷到衣服上。整个下午,我只想懒懒地读几页书,不愿被一个橙子缠住,于是干脆不吃了,将它丢回果篮里。

      干脆,这个词有意思。

      它对我来说曾是一个语气词,经常猝不及防地从母亲嘴里蹦出,表示某种决绝的态度。母亲说:“你干脆别去了!你干脆把好吃的让给弟弟!……”干脆后面跟着的,通常不会是什么好话,而是一种带着强制的必然选择。我那时觉得,这个词语是灰色的、硬邦邦的,像冬日里被冻硬的土地,踩上去硌脚。

      读的书多了,渐渐发现许多让人赏心悦目的事物或者场景都有一股干脆意味。譬如,汪曾祺写花:“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栀子花说:‘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管得着吗!’”这痛痛快快不就是干脆么!不扭捏,不造作,该什么样就什么样,着实干脆得可以。

      不论生活中还是书里,仿若只要够干脆,就能撬动人最深沉的情感。陶渊明写诗闲适自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自笔下跃然而出,十个字干脆利落,却蕴含无限意趣。鲁迅写他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劈头一句如奇峰突兀,让人感受到凛然不可侵犯的干脆。又如朱自清写父亲爬月台、买橘子,写他望着父亲的背影流泪,语言干净,留白干脆,余韵令读者久久不能平静。

      梁实秋的《雅舍小品》也在一段时间内打动着我。雅舍分明是间陋室,“风来则洞若凉亭,雨来则渗如滴漏”,换别人早该怨天尤人了,梁实秋却干脆地用一句“篦墙不固,门窗不严”写尽破败。他又撒下寥寥数语让陋室生出雅意:“看山头吐月,红盘乍涌,一霎间,清光四射,天空皎洁,四野无声,微闻犬吠,坐客无不悄然。”月明之夜,陋室可亲,干脆的文字把月光下的寂静与清明呈现得格外动人。他写月光竟是“助我凄凉”,不过干干脆脆的四个字,孤独全在里面了。

      画家论画:“以少胜多,以简驭繁。”为人为文何尝不是如此?斩断枝蔓是千锤百炼后的干脆,更是在复杂世界里去伪存真的清醒。

      想到这里,我又把那个橙子从果篮里拿了出来。这次,我安安静静地剥皮,撕筋络,一瓣一瓣地吃。汁水还是溅到了手上,但我不再觉得麻烦。我替母亲叮嘱自己:“要么干脆不吃,要么干脆好好吃。”我选择了后者,陡然生出一种爽快。

      成长大概就是这样吧,对词语的理解在变化,对生活的态度也在变化。以前觉得干脆是放弃,是决绝;现在觉得干脆是选择之后的心安理得,是经过思考后的笃定。它可以是一篇文章的节奏,也可以是一种人生态度。

      窗外有鸟鸣,干脆地穿透午后的寂静。我干脆地打开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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