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岳华
前不久,我回了趟洞庭湖老家。
湖区垸子地势低洼,最怕汛期。从前每逢雨季,那道低矮的土堤便是全村人的心病。爷爷年轻时睡觉从不脱衣,手电筒常年压在枕下,随时准备起身扛沙袋固堤。他总说起一九五四年溃垸的凶险——那晚,他扛了上百个沙袋,肩头皮肉磨烂,嘴里叼着手电筒,满口都是铁锈的腥涩。
而今,旧土堤已然改造成厚实坚固的防洪堤,“守护好一江碧水”的标语随处可见。爷爷识不得几个大字,却深谙其中道理:“水好了,日子就好了。”
秋风漫过芦苇荡。我站在观鸟台上拨通爷爷的电话,手机信号满格,听筒里传来他洪亮的嗓音:“看见那艘巡逻艇了吗?日夜守着这片湖哩!”我望着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久久出神。坚固的堤防、畅通的信号、坚守的船艇,岁月的安稳从来不是凭空降临,这是时代发展赋予水乡最踏实的底气。
从前回乡的路泥泞不堪,一脚踩下便陷至脚踝。小时候我不慎摔进泥坑,爷爷蹚着齐膝淤泥将我扶起,笑得豁达:“湖区的伢子,哪能怕泥?”那时我不解,他为何总能在风雨泥泞中稳稳立足。后来才明白,这是一辈子与湖水博弈,淬炼出的坚韧风骨。
午后暖阳洒进堂屋,八十多岁的爷爷坐在檐下修补渔网。他的指节粗大变形,青筋盘绕如老树虬根,手上动作却依旧利落娴熟。我问他,这些年感受最深的变化是什么?
他手中梭子飞快穿梭,头也不抬地说道:“最实在的,就是看病不再难。从前你爹发高烧,我摇着划子赶往镇上,抵达岸边时人几乎冻僵。如今堤顶公路直通村口,骑摩托车二十分钟就能到集镇。我这咳喘老毛病,在村卫生所做雾化治疗,方便得很。”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闲谈琐事。我却恍然懂得:这双曾与风浪殊死搏斗、为生计奔波劳碌的手,如今能安然度日,是因为一股更磅礴的时代力量,稳稳托住了寻常人家的烟火。民生向好,便是万家幸福最真切的模样。
洞庭湖畔最深刻的蜕变,就是守护好一江碧水。告别竭泽而渔,转型之路虽有阵痛,却也是万物新生的开始。日复一日的付出有了回报:湖水日渐澄澈,多年不见的麋鹿、天鹅又重回湖畔。村里顺势发展稻虾共作,开办乡村民宿,乡亲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爷爷望着门前往来不绝的游客,由衷感慨:“现在水清亮了,鸟儿多了,我们心里也踏实了。”
我的发小水生大学毕业后毅然返乡,成为一名湿地护渔员。昔日父辈以捕鱼为生,如今青年以护湖为责。有人为他感到惋惜,觉得寒窗苦读多年,到头来又回到乡野。他却始终笃定:“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守住这片水土,是我们湖区人一代又一代人的使命。”
祖辈的力量,是在狂风恶浪里守住家园;青年的力量,是在绿水青山间守护生机。一脉相承的坚韧与担当,换了形式,却从未中断。这份代代相传的信念,正是水乡生生不息的内核。
我站在城市楼宇之间,心却飘向远方的湖畔。猛然间,我似乎读懂了何为真正的力量。它就在洞庭湖区一寸寸夯实的堤坝上,就在一条条畅通的公路间,就在一张张爬满皱纹却舒展安然的笑脸上……山河焕新,岁月安然,这该是多么无穷的力量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