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育飞
历史向来偏爱大人物，帝王将相、文臣武勋历来被视为历史舞台的主角。郑小悠《历史缝隙里的人》一书则反其道行之，将聚光灯从历史舞台中央移开，照亮那些长期被忽略的角落。也因此，郑小悠的这本新书被读书人群推为了清史“热书”。
这部新作，选取了十二位清朝中下级官吏，为他们一一立传。黄六鸿、钱良择、张我观、王猷、杨潮观、吴堦、朱凤森、张祖基、穆齐贤、刘光第、吴永、恩光这些名字，是陌生的清史“小人物”，经由郑小悠的档案打捞和细腻书写，活灵活现地走到我们面前，让我们得以窥见那时的基层状况。
十二个故事，悲欢与挣扎各不相同，然“遇合无时，青云无路”，“被挤压到舞台的边角处”则是他们共同的命运。只不过，在卑微的命运下，小人物也有闪亮的片段。道光年间的小公务员穆齐贤，身为镶蓝旗包衣“另记档案人”，本是体制内边缘者，其妻竟敢在都察院大堂控告当朝惇亲王私设牢狱、囚禁百余人长达十六年。一位小人物迸发的勇气，洞悉了世道的衰朽，也照见了人性深处的光亮。而晚清老吏恩光，在日记中反复咀嚼自己的不得志与精神内耗，那份细密、反复、近乎自我消耗的心理活动，道尽了一百多年前一个普通人的焦虑与迷茫。戊戌六君子之一的刘光第，清贫自守、笃信程序正义，临刑仍发出“未讯而诛，何哉”的质问。这份在生死关头依然保持的天真，更令人扼腕叹息。
郑小悠论及本书时曾坦言，写大人物时她是冷眼的观察者，写这些小人物却成了感同身受的代入者。这种“共情”并非廉价的煽情，而是建立在对人性复杂与恒常的深刻理解之上。书中人物所面对的生计窘迫、人情烦扰、理想与现实的落差，并非清代独有，而是跨越时空的普遍人生课题。正因如此，我们读到那位因亏欠库银四百余两而被追缴二十七年、最终死于狱中的知县张我观，或读到辛亥革命后失去生计、在私人日记中却继续奉宣统年号为正朔的恩光时，感受到的不仅是历史的荒诞，还有跨越百年的理解与悲悯。
郑小悠是北京大学历史学博士、国家图书馆研究馆员，长期深耕清代制度史与政治史，处理史料时兼具学者的严谨和作家的共情。书中每位传主的生平事迹，均以非虚构之笔结撰而出。作者在爬梳日记、书信、奏折、方志等一手史料的基础上，抽丝剥茧般拼接出小人物令人唏嘘的完整人生。这种读书得间、行文有法的书写策略，使得书中故事既具学术底气，又有文学感染力。
事实上，身处历史缝隙里的人，并不希求廉价的怜悯，也无需书写者给予无谓的情绪价值，他们所需要的仅仅是同情的理解，使世人看见他们不屈不挠的生命力，知晓他们在制度挤压与时代浮沉下有尊严，也有微光。从这点看，郑小悠此书无疑是成功的。因本书始终关注历史人物的不同身份及其背后的身份价值，关注历史人物在易代之际、战乱、情感冲突等危急时刻的表现，且在宏大的正史观照之外始终葆有对普通人命运的深情关切。
《历史缝隙里的人》/郑小悠 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6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