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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铅字,与那声迟来的上课铃|何立伟

      何立伟

      长沙晚报任波兄发来微信,说报社成立七十周年了,问我能否写一写与长沙晚报副刊的情谊。我回复:正在重感冒中——是卧在床上一笔一画回复的,伴随的是喷嚏连连,眼里都含着泪,二十几度气温盖厚被子尚觉得腿脚凉。但“情谊”二字分量实在有点重,压在胸口闷得出不来气。

      一来我父亲和我小妹都曾在长沙晚报社工作,严格说来我算得上也曾是长沙晚报的家属,这就不是一般的情谊了,念着“长沙晚报”四个字,语气里都是一股子亲,血也一下子热了许多。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把手写的文字,第一次变成简直不敢相信的铅字,就是长沙晚报副刊。

      我记得那应当是在1979年,我当时在一家工厂的子弟中学教书,业余时就喜欢在一个厚本本上涂涂写写,记下些读书笔记或者社会观察人生感悟之类,心里想着这么偷偷摸摸地练,么子时候可以达到发表水平呢?我不敢轻易投稿,因为我觉得我写的文字还有一股子自己讨厌的学生腔和八股腔,这股子腔调不去掉,我是不会把自己的文字拿出来示人的。这么严苛地自我要求之下,我慢慢觉得自己的文字庶几可以丑媳妇见家娘了。我们办公室订了《长沙晚报》,上头有“橘洲”副刊,我记得一个星期刊出两次,好像是周一同周四,周末还有《星期天》专刊。我反正是副刊的忠实读者,每一期都看,不但看,还在心里头比较,但凡能打动我的文章,我就会自问:这个水平我可以达到吗?

      那时的“橘洲”副刊,经常刊登省内外名家的文章,我就专挑名家的文章看,在心里头跟名家掰手腕。当我频频地觉得名家也不能轻易掰赢我的时候,我可以试着投稿了。我研究了那么久的“橘洲”副刊,也大致知晓了编辑的胃口,于是就在厚本本上挑了篇千字文“处处留心皆学问”,投了过去。

      不久,“橘洲”副刊就登了出来。我把报架放到堆满学生作文本的桌子上,看了一遍又一遍,擦擦眼睛再看一遍,不敢相信自己的文字有朝一日终于会变成铅字印刷在报纸上,这种喜悦几乎令人窒息,旁边的老师跟我说话我一句都没听见,直到上课铃急促地响起,才让我惊醒过来,赶快走进教室。

      这就是一个后来以写作作为终身职业的人第一次发表文字作品时的真实写照。第一次让自己的手写体(那个时代个人电脑尚未问世)变成铅字,也就是第一次正式发表作品,对一个初学写作者来说,是何等重要的大事,重要到对某些人而言就是人生的拐点。长沙晚报成立七十年了,想想看,这七十年里,她的“橘洲”发生过多少对许多初学写作者来说重要的大事,或者人生的拐点。我知道这是无法统计的。但有此经历的人,应当终生铭记,并心怀感恩。

      现在已不是纸媒的时代了,我也很少再看纸媒。欣闻长沙晚报成立七十周年了,想起当年在办公室把报架上的《长沙晚报》摊在堆着厚厚作业本的桌子上仔细阅读“橘洲”副刊,那种如饥似渴,和那种与名家掰手腕的少年气盛,真是感慨系之。我想这大概就是我与晚报副刊的独特的情谊吧。

      (何立伟,湖南省作家协会名誉主席、长沙市文联名誉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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