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铁安
夏天的清晨,我坐在石渚河边,江风像一个调皮的孩童在浦口戏耍,时而奔跑,带起片片细碎的浪花;时而驻足,轻抚岸畔泛绿的青草;时而招手,引我回到天真烂漫的童年。
五十多年前的一个清晨,母亲带我从十多里之外的家出发,走铜官老街,经乌龟咀,沿马厂湖,过瓦瓮塘,越半边山,涉一条河,问几户人家,到石渚捉猪仔。在儿时的记忆中,“猪”与“渚”同音,以为石渚就是一个卖猪仔的地方。当时的石渚街上有一条石板路,两边是木缝子屋,几家店铺,有些冷清。捉到猪仔之后,母亲在石渚街上买了个“肥饼”给我当餐,然后又涉河渡水回家。从此,我知道了石渚和石渚街边的那条河。
外婆家在九峰山下一个叫周窑坡的地方,距惜字塔不远。母亲带着我回娘家时,总是立在一处汇集九峰山流下来的水的坝边,指着一个树木葱茏的小山头对我说:“那里有个宝塔,宝塔上长了棵野胡椒树。到宝塔前拜一拜,求几片树叶回去当茶叶,喝了会读书。”我在懵懂中除了看到一片青山还是青山,哪里有什么野胡椒树,更不愿相信母亲所说的“神茶助学”之说。直到有一天,外婆将一包从惜字塔求来的“神茶”步行20多里送到我家时,才晓得长辈们对于读书的期盼。这坝叫梨木神坝,是母亲过河回娘家的必由之路。坝分两级,有泄水的口子和宽阔的泄洪道。水落坝下,形成瀑布,轰然有声。坝下的河中还有几块大大的石头,长年被水冲刷,呈斑驳的褐色,仿佛几个经历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人,默默驻守着这条河流。
一直到世纪之交的时候,我来到了茶亭镇一个叫阿弥石的地方。阿弥石是一处形似木鱼的大石,与山连为一体,显得伟岸。石上阴刻着1935年时的楷书:“公同合禁,自梨木神起至戴公硚止,沿港大小石头均系保全,田墓庐舍,永禁凿取。”注目石刻,先人为了保全石头,哪怕是开田起屋造坟这样的大事,都不得沿河开山破石,其为子孙计的决心和愿望,如石前之水,川流不息。离阿弥石不远有一座古桥,名为仁寿桥。据清同治《长沙县志》载:“仁寿桥,县北六十八里,距任家铺里许,桥侧有阿弥石,水出石渚河。”桥被青藤老树纠缠着,仿佛留在了那个古道西风瘦马的年代。而我,也知道了这水的名字——石渚河。
仲夏的清晨,我来到了九峰山下的茶亭花海。清风拂面,花田活了起来,花枝摇曳,逗引蜂蝶;清露摇落,溢彩流光。极目远眺,花海间,石渚河蜿蜒灵动,河水带着花香,带着歌声,带着希望,潺潺流淌,让人忍不住想化作一条鱼儿,伴她披霞戴月,拥抱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