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我开始尝试写作。第一次给《长沙晚报》副刊投稿,则是到了2001年夏天。那时我二十出头,在岳阳一所厂矿学校工作。互联网刚兴起不久,和外界的交流是论坛,学校有几台台式电脑,我先用工厂印制的方格稿纸写好,然后“誊抄”在电脑里,再打印出来,装进信封,贴一张八毛钱的邮票。寄出去之后,便是等待信件的到来,或者到了出刊的时间,上网查看有没有发表。记得当时的《长沙晚报》“橘洲”副刊有“湖湘文苑”“综合文艺”等版面,大概是一个多月后,9月12日这天的报纸刊发了我的散文《与宋词干杯》。很快也就收到了样报,我剪下来,粘在一本剪贴本上。当一个写作者的文字变成铅字,他写下的句子不再只是抽屉里无人知晓的秘密,那种欢欣是不言而喻的。我的写作也就是在泥沉石海的烦闷和发表的欢欣中交替成长起来的。
彼时,有的编辑老师因为我屡投屡败的执拗记住了我,通过信件、电话或邮件与我开始了交流。我记得当时的责任编辑奉荣梅老师打电话和我商议改稿,语气很温和:“有个地方你看看,改了是不是顺一点?”我照着改完,确实顺畅许多。她没有架子,也不说大道理,就是提醒你找思路把文章改好。在当时而言,这种交流比上什么写作课都管用,我渐渐明白,好的文字不是教出来的,是一点点磨出来的。
真正让我的文字被更多人看见,是2003年秋天,“湖湘文苑”开了一个栏目,叫“散文新锐”,专门发年轻作者的作品。我那时候写得勤,奉荣梅老师主动与我约稿,一周一篇,连续发四篇。我至今记得那些标题:《通往无穷的路》《幻象,幻象》《消失的河流》《失语的出租车》。专栏开了一月,结束时,奉老师发来邮件,说原想请韩少功老师写点评,结果汨罗乡下的网络不通,就改请阎真老师写了一篇短评《开拓的冲动》。一个刚出道的写作者,得到这样的礼遇,说实话,心情不单是高兴,更是一种被郑重相待的惶恐与感激。
后来和朋友们聊到《长沙晚报》的“橘洲”副刊,心里都有一种信任和感激。为什么?因为晚报“橘洲”副刊编辑是真正看稿子的,是无私跟作者交流的。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什么学历,只要稿子好,他们就给你发。这种公平在基层作者眼里,比什么都珍贵。像我一样的写作者,大多没有文学界的师承,没有专业训练的背景,凭的就是一股热爱写作的劲头,好的副刊编辑就为我这样的写作者打开了一扇门。
当时《长沙晚报》的发行量和影响力很大,有读者通过“橘洲”副刊认识了我,会写信来和我聊写作。这让我真切地意识到,写作不是自娱自乐,它真的能进到别人心里去。副刊上的那些文字,过几天就被新的覆盖,但它会在他人心里留下共鸣,会在他人的日子里扎根。
2006年春天,长沙晚报创刊50周年,组织了一次大型的通讯员和文艺作者座谈会,我作为“橘洲”副刊作者代表应邀去了。那是我第一次走进长沙晚报报社颇具风格的大楼。那天开会的人很多,许多平常只在报纸上见过名字的编辑、记者,许多和我一样从全省各地赶来的基层作者、通讯员,围在一起聊副刊,聊写作。一位退休老师说他每天都看“橘洲”,看完才觉得这一天是完整的。一位我仰慕的老作家说,之所以喜欢晚报“橘洲”副刊,因为它是给市井百姓的生活建起了一座精神花园。这话我当时没全懂,后来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与写作中,慢慢明白了,好的报纸不止于传递新闻资讯,更是以副刊为载体,让无数新人的文学梦想有了生长之地。我不讳言,晚报“橘洲”副刊在我的文学路上,就是一座重要的加油站。
二十多年过去,写作改变了我的命运。我先是调进了地方报社,后来又到湖南省作协当了专业作家。这些年写作的快慢不论,但拿起笔来总有一种力量。这力量里有晚报“橘洲”副刊的功劳。它在我什么都不懂、需要支持的时候接纳了我,用铅字帮我把那些歪歪扭扭的文字立住了,把我推上了文学之路。对从基层开始写作并成长起来的我来说,晚报“橘洲”副刊和它的编辑,是我最亲近的写作老师。从当时的奉荣梅老师到后来的编辑张辉东、任波等师友,很少见面,但因为文字的交流而有了一份特别的情谊。
当我回望过去从晚报“橘洲”副刊出发的日子,那些和我一起在文字中相遇的人,也许有了各自的生活变迁,但在我心里,因曾经一起走过而有了一份永恒的记忆。当年我投寄稿件、收到样报,与晚报“橘洲”副刊建立起一种特别的“通信”方式。直至今天,我们之间的相互关注仍像是在进行着从未间断的“通信”,无论是作者还是读者,所有被晚报“橘洲”副刊“碰触”过的人,都是它的收信人。
(沈念,湖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毛泽东文学院院长、《湖南文学》主编)

